腊月里的踊动

文章图片

在乡下,腊月一到,整座小城便像一口渐渐煮开的锅。热闹从街头巷尾的杂货店门口漫开,红艳艳的对联一挂铺开一片,映得人脸上发亮,纸墨的香气也随风飘散。空气里悄悄淌着一股看不见的紧张,那是年关迫近的暗流。

家庭主妇们的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。大街小巷,常见人两手不得闲——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,探出扭动的鱼尾巴,或是捆扎鸡脚的草绳。熟人碰见,寒暄都带着年货的滋味:“这阉鸡几钱一斤?”“唉呀,香菇又涨了!”鱼行鸡档间,嗡嗡地荡着本地的唏嘘:“贵过参啰!”“贵过金咧!”口里虽嘟囔,手里却不曾停:“现在不贵,也不是年节了。”

这些女人,尤其是当家主妇,心里都揣着一本清晰的账。鸡笼里凑足了数,鱼肉把冰箱塞得没了缝隙,年货像积木般稳稳垒好,直到这时,她们眉间那缕细细的、悬着的气,才悄然落定。

文章图片

“腊月二十四,掸尘扫房子。”北方的这一老谚语像一声温柔的号令。而乡下是“扫团”日,廿三夜里,女人便在灯下细细分派:谁负责攀高抹窗,谁承包扫地拖地,谁清理祖宗神台。只等天明,全家便要动起来,将旧岁的尘与倦,一寸不落地扫出门槛外。

八九十年代的乡下,到了廿四这天上午,村口水塘或河里就站满了洗箩筐、洗桌椅板凳、洗盆锅碗筷、洗被子的男女老少。村头村尾的篱笆或矮树丛,披挂上五彩缤纷的被面,像忽然开出的花。

文章图片
 

福州友人马平川兄在他的新文章《腊月》里写到,福州有一种特别的年俗,每逢腊月初一,家家户户都要“筅堂”,意为扫除积攒了一年的晦气,迎接新春。“筅”这个字,代表掸尘、清洗,但动作更重、力度更大,透着一种辞旧迎新的坚决。“堂”则指厅堂,也泛指整座房屋。

旧时筅堂很有讲究,带着浓浓的仪式感。扫帚必须是用新鲜竹梢扎成的新扫帚——竹叶青翠,寓意“满竹”(富足),用旧的竹帚叶子凋零,就成了“贫竹”。扫帚柄上还要绑一根红布条,图个吉利。清扫的顺序也丝毫不能乱:先从房梁、屋顶开始,接着是墙面和家具,最后才清洗地面。里里外外,都要收拾得整洁明亮,焕然一新。

进了腊月,镇上、街头、市场、乡村,年的气息到处洒溢着。腊八节在北方热闹,在乡下却不那么被注重。北方的腊八,是从一碗粥开始的。有句谚语说:“腊七腊八,冻掉下巴”。到了初八早晨,家家户户灶上那股甜腻的、混杂了各种豆米枣栗的香气,便暖暖地漾开,将玻璃窗蒙上一层白蒙蒙的雾。

捧着一碗滚烫的腊八粥,心里便觉得稳当了——仿佛这一年里散落在外的、七零八碎的日子,都被这一碗稠稠的、实诚的粥给黏合了起来。

这一切,我在一些文章里感受过。老舍在《北京的春节》里写北平的腊八,说那粥“这不是粥,而是小型的农业展览会”,这话俏皮,却实在。那何尝不是将一年的收成与盼头,都熬煮在里面了呢?喝下去,胃里暖了,人便也有了根。

文章图片

自此,北方的腊月,鼓点一声密似一声。扫房子,糊窗户,请香,祭灶……一件件都是旧的章程,却年年做着,年年新鲜。灶塘的甜香混着纸码焚烧的烟气,幽幽飘散。看着那缕青烟直直上去,心里便无端地信了——那灶王爷吃了糖,嘴也甜了,大约只会说些“四季平安”的好话罢。

这些忙碌,是有声响、有气味、有颜色的。它们填满了腊月空阔的时光,让人忙得无暇他顾,心里反倒觉得满满的、踏实的。

然而腊月的深处,究竟还是静的。尤其是夜深人散,独自守着炉火的时候。窗外的世界黑得醇厚,偶尔有一两声遥远的、闷闷的爆竹响,像是从岁月的另一头传来。这时的静,便有了分量。

从书上读古人的腊月,那意趣似乎更落在这一份“静观”上。譬如明人王阳明,在军务倥偬的腊月里,还能静坐中夜,与弟子讲论“心体”,说那“良知”如如不动,正如岁寒时的天地,看似萧瑟,生意却正在根柢里萌动。这境界,我等俗人难及,但那份于极寒、极忙中觅得一点心神清明的意思,却是相通的。

文章图片

近代文人里,周作人谈腊月,别有一种冲淡的趣味。他写家乡的“煮豆”祀神,写“除夕”的熬夜守岁,笔调平和,甚至有些琐屑,但那琐屑里,却透出一种对平凡生活的郑重与爱惜。他说:“我们于日常必需的东西以外,必须还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享乐,生活才觉得有意思。”

腊月里的许多讲究,许多“仪式”,在实用主义者看来,或许正是“无用”的。但正是这些“无用”,像给旧年画上一个安稳的句号,又给新年描下一个带着期盼的起笔。

东坡先生有诗云:“腊日不归对妻孥,名寻道人实自娱。”他那时在黄州,正是失意的时候,腊日里却还能自寻其乐。陆放翁的“腊月风和意已春”,每每想起,心里便微微一动。

夜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仿佛那凛冽的寒气背后,当真有一丝极微弱、极缥缈的暖意,正在地底下,或远方的林梢,悄悄盘桓、聚集。

腊月是旧岁与新岁之间,一道深深的、幽暗的门廊。人在这里停留,拂去一身尘埃,检点行囊,也静静地等待。等待那第一声确凿的春雷,或许还远;但我们知道,当爆竹震天响起来,那门廊的尽头,一片崭新而辽阔的光,正在如期而至。

这腊月的所有跃动,原来都是为了那即将到来的、急促的春;腊月里深沉的静,原来是为了积蓄那响亮的、万象更新的喧哗。

乙巳年腊月初一,记于蒲溪小舍

© 版权声明
THE END
喜欢就支持一下吧
点赞29.9W+ 分享
评论 抢沙发

请登录后发表评论

    暂无评论内容